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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佛教授Gregory Verdine中国行:推动泛RAS药物上市并推进与晶泰控股59.9亿美元AI药研合作
抗癌药天才发明家中国行
哈佛大学荣休教授Gregory Verdine在2026年10月访华期间,宣布其主导研发的首款泛RAS抑制剂RMC-6236已在美国获批上市,该药使转移性胰腺癌患者中位总生存期达13.2个月,死亡风险降低60%。他与晶泰控股(02228.HK)达成潜在总金额59.9亿美元的合作,共同推进包括靶向MYC在内的多项“诺贝尔奖级别”新药项目,首款药物预计2027年进入临床试验。
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
10月23日上午,上海张江的一场医药行业会议,迎来了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的美国人。他身形高壮,头顶总有几撮头发向上翘,就像是漫画里的天才发明家。
他是化学生物学领域的奠基者之一,哈佛大学荣休教授Gregory Verdine。他对台下数百名从业者说:“ß-catenin、MYC和RAS,这几个肿瘤驱动基因应该被钉在耻辱墙上。”
Verdine出生在1959年,35岁时就被评为哈佛大学终身教授。他连续创办过10余家生物科技公司,其中7家已上市。他还是多家著名风投基金的合伙人。他主导研发的3款上市药物累计销售额已超过百亿美元。
他最核心的工作,是攻克其他人无法做成药物的肿瘤靶点,尤其是“耻辱墙”上的几个成员——ß-catenin、MYC和RAS,这些靶点合计涉及超75%的癌症,但却是制药界中最硬的几颗钉子。它们被发现之后的几十年,都没有靶向药做出来。人们渐渐称它们为“不可成药”靶点。
Verdine无法接受这种局面。经过他几十年的努力,这三大不可成药靶点中,已有一个靶点迎来已上市的药物,另一个则有药物即将进入注册性临床试验阶段。
Verdine的每项工作,几乎都是中国制药界关注的“原始创新”。10月下旬,67岁的他来到阔别7年的中国,开启了三天的行程。
10月22日,他在北京接受了清华大学颁发的杰出访问教授荣誉。23日,Verdine来到上海张江的那场会议,并与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和百济神州(688235.SH/06160.HK/ONC)创始人王晓东进行对谈。
在上海,Verdine也见到了他的好友、美国医药著名风投机构RA Capital创始人Peter Kolchinsky。Verdine最喜欢的事,就是开船去Kolchinsky的度假屋畅聊几小时。Verdine本次中国行,也有赖他的盛情邀请。
就在北京时间23日凌晨,美国财政部公布了COINS法案实施草案,拟将生物技术纳入对外投资限制范围。
“我们觉得这些地缘政治紧张不应真正作用到我们身上。我们只是想发现能够挽救生命的药物,这是正当且纯粹的,对全球的健康都有帮助。因此,我们会坚定地捍卫继续开展这项工作的自由。”Verdine说。
从现实情况看,中美企业之间的合作还在继续。24日,Verdine专程访问了晶泰控股(02228.HK)。2025年,双方曾达成一笔总交易额59.9亿美元的大合作。Verdine告诉经济观察报,现在他们也正在推进一些“前所未有的大项目”,“一旦成功,可能是诺贝尔奖级别”。
“总之,我现在充满雄心,也更有信心,想趁自己还有精力,去挑战药物发现领域里力所能及的最大问题。”Verdine说。

Gregory Verdine。图源:BioCentury官网
不可成药?不可接受
10月23日,Verdine在演讲最后播放了一段视频。这是近年来医药界最动人的时刻之一:2026年6月,在美国临床肿瘤学会(ASCO)年会主席论坛上,在场9000多名医生、科学家等各界人士自发起立鼓掌,持续数十秒之久,掌声送给世上首款泛RAS药物RMC-6236。
胰腺癌素有“癌王”之称,约九成胰腺癌患者存在KRAS(RAS的一种)基因突变,但此前缺乏有效的靶向药,治疗选择非常有限。RMC-6236的这项III期临床试验数据显示,既往接受过治疗的转移性胰腺癌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翻倍,达到13.2个月,死亡风险降低60%。
RMC-6236由美国药企Revolution研发,而这项成果最初起源于Verdine创立的公司Warp Drive。“患者的生存期延长了,这就是我们的坚持所得到的回报。”Verdine说。
Verdine演讲结束后,王晓东在与他的对谈中说:“我们研究所看了那段鼓掌的视频,没有几个人眼眶能不湿润。我们都渴望这样的时刻……”
RAS类基因在1982—1983年间就已被发现。它们驱动了大约20%的人类癌症。但在接下来40多年的时间里,人们经历了无数失败,也没做出泛RAS类药物。20世纪80年代,Verdine正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,从事癌症研究,他自然地进入了不可成药靶点研究前沿。
20世纪90年代中期,癌症领域不可成药靶点的问题变得十分突出。当时已是哈佛大学教授的Verdine,在担任跨国药企罗氏的顾问时,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。Verdine记得罗氏曾针对32个靶点开展大规模化合物筛选,每个靶点测试约150万个化合物,最终一个有效的候选命中化合物也没找到。此后,业内渐渐有了不可成药靶点的说法。
2000年前后,Verdine投身“drugging the undruggable”(让不可成药靶点成药)的探索。
“我提出这一说法,希望能让我自己所属的药物化学家群体,感到一点羞耻,迫使大家去解决问题。”Verdine说,“如果75%的癌症患者都受成药性问题的影响,我们不能仅仅摊开双手说,‘好吧,它们不可成药’。我无法接受这种投降。”
在所有不可成药靶点中,RAS是最大的那只猎物。难成药是其结构所致:它的表面几乎平坦,缺乏容易结合的疏水性口袋,难以让小分子插入。Verdine需要一种新的药物类型,大自然给了他灵感。
有一种从自然中发现的药物,被叫做分子胶,比如环孢素,它被用来预防器官移植排斥反应。环孢素可以抑制一种靶蛋白,但它并不能直接与该靶蛋白结合;相反,它会先与细胞中大量存在的亲环素(一种蛋白质)结合,形成新的复合表面后,就可以与靶蛋白结合,从而阻断相关信号通路。
Verdine团队起初也想在自然界中找到可以作用于RAS的分子胶。他们展开大规模的筛选,无果。于是他们有了新的想法:如果保留亲环素这一骨架,把环孢素换成一个人工设计的小分子,使新的复合表面与RAS结合,就可以堵住RAS与下游蛋白相互作用的位置,阻断促进肿瘤生长的信号传递。
想法只是想法。为了找到投资人,Verdine花了4年多时间。2008年,他首次向哈佛大学的捐赠人介绍了这个想法,但在捐赠人眼中,Verdine就像在说外星语言。2009年,Verdine成为美国著名生物医药风险投资机构Third Rock的风险合伙人,他想让Third Rock出资,但投资条件被不断提高。Verdine几乎感到这件事情永远无法成功了。
直到2011年,他听从前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所长Rick Klausner的建议,飞到巴黎与赛诺菲时任研发负责人Elias Zerhouni面谈了一小时,获得了其与赛诺菲时任CEO Chris Viehbacher的支持——赛诺菲愿意出资,前提是Third Rock也要出一半。
2012年,Verdine创立了Warp Drive,首轮筹集1.25亿美元,投资方包括赛诺菲、Third Rock等。基于Verdine实验室此前的研究,Warp Drive进一步发展出三元复合物药物发现平台,并开展了针对RAS的药物研发。
2018年,Warp Drive被同由Third Rock孵化的Revolution收购。收购Warp Drive后,Revolution基于Warp Drive开创的技术和相关成果,进行多轮药物化学优化,最终开发出RAS抑制剂RMC-6236。
2026年8月,RMC-6236已在美国获批上市,成为世界上首款泛RAS抑制剂。

10月23日,Verdine与王晓东
做药,就像即兴创作
“我活在地球上的使命,就是弥合我们对人类疾病及其成因的认识,与我们采取行动治疗疾病的能力之间的差距。”10月22日,Verdine在清华大学对媒体说。
1959年,Verdine出生在美国新泽西州,在北大西洋边长大。这是一个普通蓝领家庭,家里没人上过大学。5岁时,Verdine的父亲不幸意外瘫痪,他承担起照护父亲的任务,充当父亲的双手。7岁时,他就尝试动手改装轮椅,后来还在父亲的指导下建造过几艘船。
高中毕业后,Verdine没有申请大学。但他的老师悄悄替他填了申请表,还找到了资助人。Verdine收到圣约瑟夫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,以为弄错了。他起初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,就选择了英语专业。但两年半后,Verdine实在无法忍受繁重的写作任务,转而在同学的建议下学习化学,并被有机化学实验课深深吸引。
Verdine发现,有机化学处处需要即兴。Verdine是在与父亲造船的过程中感悟到了即兴的魅力。在化学世界里,Verdine也喜欢拆开分子,重新组合设计。
多年以后,Verdine才意识到,为不可成药靶点开发药物,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种即兴。
Verdine说,尽管风险投资行业有一条戒律,“不要同时承担一个新靶点和一个新类型的风险”,但总有些难成药的靶点无法通过现有方式解决,必须发明全新的药物类型。
于是,Verdine在哈佛大学的实验室发明了著名的新药物类型——订书肽。
这一发明始自一系列逆向思考:尽管人们难以找到能与β-catenin等蛋白结合的小分子,但这些蛋白实际上可以与其他蛋白结合。如果把蛋白质做成极度精简的版本,让它得以像小分子一样,穿过细胞膜,就可以与这些细胞内的靶点结合了。既然绝大部分能穿过细胞膜的蛋白质和多肽链都是α螺旋结构,这种新型药物也应呈α螺旋结构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,怎么把它做出来呢?
2000年前后,Verdine的实验室发明了一套技术。他们在一两圈螺旋侧面中嵌入全碳氢链,让它像订书钉那样,强迫原本无序的多肽形成α螺旋形状,并保持稳定。2004年,Verdine与其他科学家合作在《科学》发文证实,这种肽链可以进入细胞,并在模型上展现抗肿瘤活性。
订书肽技术经过改良迭代后,Verdine团队开始研究比RAS更常见的ß-catenin靶点——至少20%的人类癌症存在Wnt/β-catenin信号通路失调,实际比例甚或更高。
2015年,Verdine创办了FOG Pharma,开发靶向β-catenin的订书肽药物。在最初的几年,Verdine亲自出任总裁兼CEO,直到2024年退出管理层与董事会。
FOG即Friends of Greg(Gregory的朋友)的缩写。“值得一提的是,从一开始,就有一些中国朋友认为这件事必须做成。”Verdine说,FOG Pharma的早期投资人包括博裕资本、李嘉诚旗下的维港投资,以及药明康德(603259.SH)旗下创投基金以及创始人李革等。
2024年,FOG Pharma更名为Parabilis Medicines,意为“超越可能”且“可以实现”。2026年6月,Parabilis在纳斯达克上市,最终募资约7.7亿美元,是当时美国生物技术行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。
2026年10月,在欧洲肿瘤内科学会(ESMO)年会上,Parabilis发布了zolucatetide治疗硬纤维瘤的I/II期临床更新数据:在完成第32周疗效评估的18名患者中,客观缓解率为72.2%;在同一剂量范围内的46名可评价患者中,疾病控制率达到100%。
据Verdine介绍,第一个接受这款药物治疗的患者,尚在继续用药,这意味着药物的应答足够持久。考虑到药物活性以及耐受性,他认为zolucatetide最终很可能会获得美国监管部门批准。
“现在,‘耻辱之墙’上只剩下那个最麻烦的孩子——MYC了。”Verdine说。
与中国合作探索诺奖级问题
2025年,Verdine向晶泰控股董事长温书豪发出邀请,希望一起挑战一个极困难的科学问题:“如果成功,这将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。”
温书豪当时刚刚做了一场大手术。术后次日,他还插着管、吸着氧,就连续四天与Verdine开了四次会,谈论科学和技术问题。最后,他们完全达成了共识。
晶泰控股是Verdine目前在中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2025年6月,晶泰控股与Verdine创立的DoveTree宣布了一笔潜在总金额59.9亿美元的合作,一度刷新了AI药物发现的交易规模纪录。
Verdine回忆,双方的合作始于他与温书豪的交往。
六七年前,一位投资人把温书豪介绍给Verdine认识。大约两年半前,他们才重新联系。此时,晶泰控股的发展已让Verdine刮目相看,“它已从早期相对窄的小众方向,发展出独特的融合能力,把基于物理的药物设计与发现、基于AI的药物设计与发现,以及与之配套的自动化结合起来”。
2025年6月,Verdine创立了DoveTree。就像他与晶泰控股重新拾起的联系一样,DoveTree是一种曾被认为消失、又被重新发现的植物——它叫鸽子树,原产自中国,其苞片洁白,状似鸽翼。Verdine认为“用它为一个美丽而不同寻常的事物命名,非常合适”。
这笔合作覆盖肿瘤学、免疫及炎症疾病、神经系统疾病及代谢失调等疾病领域,涉及多款临床前阶段大分子和小分子创新药资产。晶泰控股还将针对一系列DoveTree指定的靶点进行新药研发,DoveTree独家享有这些药物在全球范围的独家开发和商业化权利。晶泰控股可按这些项目获得里程碑付款,以及销售分成。
“我们会从同类最优的项目起步,将其发展成平台,再走向同类首创。”Verdine说。
他们的首款药物有望在2027年进入临床试验阶段,“如果我们的任务成功,它的财务价值和对人类的影响,至少会和Revolution那类成果一样大。如果这套合作模式得到验证,我们就有机会筹集更多资金,继续挑战下一个重大疾病问题。”Verdine说。
那项最有雄心的早期项目尚在保密中。Verdine对这一项目持谨慎乐观态度,“如果我们高度专注,可能几个月以后,我们就将知道这条路走得通”。

Verdine与温书豪(右)、晶泰科技副总裁John Wang(左)
AI时代,学生物吧
“你认为AI最终会让从事药物发现的科学家失业吗?”10月22日,在清华大学,有人这样问Verdine。
Verdine认为,总体而言,AI会对生物医药领域产生非常积极的影响。人类虽然已经掌握大量关于疾病成因的信息,仍远未解决糖尿病、阿尔茨海默病、帕金森病等种种难题。AI则可能加快新药发现的速度。
“人们说用生物学知识训练AI,但未知的东西无法拿来训练。生物学中未知的部分仍可能多于已知。想想大脑:我们知道认知是怎样产生的吗?我们对人体生理还有很多不了解,科学领域仍有如此广阔的未知领域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给孩子职业建议,我会建议他们学生物学。未来几十年,我们仍会不断发现新的生物学知识,这些工作不会消失。”Verdine说。
如何挑战未知、实现从0到1的原始创新,是Verdine此次中国之行反复出现的主题。
10月22日,清华大学聘任Verdine为杰出访问教授。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钱锋指出,Verdine在化学生物学领域有奠基性贡献,他的跨界经历,为人们理解从基础发现到原创新药的转化路径提供了难得的视角。
清华大学药学院发文表示,Verdine诠释了何为“真正的创新”,更展现了面对世界级科学难题时,敢于挑战突破的榜样力量,“他的经历将激励清华师生勇闯科研无人区,探索真正具有变革意义的原始创新”。
“中国人对我很感兴趣的原因之一是,他们非常希望进入更有雄心、难度更高的研发领域。他们真的非常、非常感兴趣……”Verdine告诉经济观察报。
在Verdine看来,继瑞士、德国、法国、日本乃至美国之后,中国正在成为药物发现领域的一股新力量。中国的药物研发企业非常擅长工程化,加上AI的加持,再叠加中国药企的规模化制造、药物筛选等能力,让中国的药物发现走在了世界前沿,尤其是注射类生物药。
他也指出,中国的对外授权交易近年来受到广泛关注,这些交易大部分涉及很早就被发现、甚至已经有药物上市的靶点,中国药企能够显著提升这些药物的性能。但未来,改良型新药的机会将越来越少,因为容易实现的性能改良几乎都已完成。
“中国下一步需要在靶点选择上承担更大的风险。这会推动企业进入风险更高的领域。科学能力不是障碍,关键在于资本市场能否容纳这种风险。”Verdine说,“现在中国企业正在整合,较弱的企业退出,强者变得更强——它们应该能够开发风险更高的产品,也会逐渐接近美国优秀生物科技企业的风险模式。”
(作者 刘晓诺)
来源:经济观察网 · eeo.com.cn